蘆葦地帶

關於世間種種，我常進入某些異樣神迷的狀態。

國中開始，三樓變成我的「書房」。
夏天，站在二樓到三樓的樓梯口，就會感覺一陣熱風襲來─
一直到國三畢業，有三個襖熱的夏天我是邊流著汗邊念書的。

其實在小學五六年級時，我便常坐在那裡算數學；奇怪當時並不覺其熱。
可能我總在四五點寫完功課就離開。

常常，一邊聽著中廣音樂網，一邊算得很開心。
不知道為什麼，那個時段聽到的音樂都好好聽。
也不知道為什麼，我會那些音樂有著莫名的執迷。
在此後的數年之中，很堅持地想把當時聽的音樂找出來。

中廣音樂網的廣播方式就是一直放音樂，這樣的形態很適合當作簡單算術的背景音樂。
我不能忘記的曲目有二，一個是喜多郎的絲綢之路，一個是范吉利斯的Theme from Antarctica─
當然，花了我很多年的時間，才找到作者跟曲名，進而收藏。

找尋這類不知名曲目的方式大略分為幾種。
某一段時間我常流連在唱片行，憑著我跟音樂家之間的「感應」，去猜測可能是那一首歌。
在此之前，我自然必須灑下大筆銀子，訓練我將所知的音樂分類。
(那時我爸常看著我書架上一堆錄音帶，很心疼地說，他努力工作結果我都......)
然後，我就知道要到那一類型、那位作者的區域尋找。

有次我跟F出去，聊著聊著，車上廣播放起一首歌，女聲不知是誰，男聲我猜測是李泰祥。
歌聲飄揚的時候，我們倆都靜默了─
對他，我不清楚；對我，那是擊中了心底的痛。
後來我到誠品音樂館，面對一整排李泰祥的CD，像猜謎似地，
憑著記憶中的唱詞，開始把每一張CD的曲目拿起來研究。
一張張把玩，一張張篩選。

那時候我當然已經有本錢一次把猜想中的唱盤全部帶走。
但是我不要；這樣最簡單，但是不漂亮。

最後我手上剩下兩張精選集，我心中已經有了假定的答案。
只買一張，如果剛好猜錯，可能證明我的方向全然失敗。

我賭贏了。
那一首，真的是「告別」。

另一種，像范吉利斯，就比較曲折一點。
在那個每天必須乖乖聽話寫功課念書那兒也不能去的我，
這首曲子像一陣風，很清涼，很自由。
當國中三年我都默默忍受著心中百般叛逆與房間超乎想像的苦熱時，
廣播中流瀉而出的，無非是甘泉。

然而我一開始只能判斷出，它應該屬於電子音樂。
其實同學也曾送過我范吉利斯的帶子，只是剛好沒有。

這樣的懸念，一直到了大一還是大二。
有一天，我在地下餐廳吃飯時，聽到廣播社放了這首音樂。
於是我鼓起勇氣，寫信丟到廣播社的信箱。
在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的某天，我在宿舍信箱終於看到它的曲名。

此後為了避免類似的事件發生─我是一個遇到喜歡的音樂不找到會很痛苦的人─
我可能在咖啡廳就直接跑去找老闆娘抄寫法國香頌的CD編號，
也會直接在櫃臺問服務生......

類似這種旁人看來有點奇異舉動，大約在大學畢業後告一段落。
那時生活痛苦，無暇品味。天天都聽著郭德堡變奏曲。

更久以後，為了論文、報告─這些都不是邊聽音樂就可以製造出來的
對於CD的收藏也開始止步。甚至，房間很久很久都是無聲，一如過去網頁上的全然空白。

前幾天，我突然想起一首曲子，憑著遙遙遠遠的印象，覺得應該是神思者。
幸好寶刀未老，抽出CD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定是它。

愛情白皮書、悲情城市，都是神思者。這也是我的執迷記錄中比較不費事就找到的。


不過回頭想想，這樣的執迷到底有何意義？
就像今天課堂上再一次跟學生講到長沮桀溺，再一次說到知其不可而為之。
再一次，打從心底佩服孔子─
至少我在人生三十年以後，已經因為現實種種放棄許多執迷。
為什麼有人還是可以這麼義無反顧？